规范引领与创新并举：对《细胞外囊泡药物申报临床试验药学研究的问答文件（征求意见稿）》的评论与展望

2026年5月，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CDE）发布了《细胞外囊泡药物申报临床试验药学研究的问答文件（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问答文件"）。这是我国监管机构首次就细胞外囊泡（Extracellular Vesicles，EVs）药物的临床申报药学研究提出系统性技术要求，标志着这一新兴领域的监管框架建设进入实质性阶段，具有里程碑意义，我个人称之为中国细胞外囊泡药物转化“元年”。

作为长期从事EVs技术研究与转化的行业老兵，以及一家专注EVs靶向递送药物的生物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我们对这份文件的出台感到兴奋。多年来，我们深感EVs领域缺乏清晰监管路径的困境——科学家们在实验室中取得了大量令人振奋的成果，却苦于不知如何将其推向临床，申报过程中充满不确定性。本文件的出台，是监管机构对产业界诉求的积极回应，为EVs药物的临床转化提供了宝贵的方向性指引。

本文拟从产业实践角度出发，结合我们在EVs提取、质控分析、工程化改造和靶向递送等方面积累的研究经验，对问答文件的主要内容进行初步评析，并就若干关键问题提出一家之言，期望能为该领域的健康发展贡献绵薄之力。

（一）确立了风险导向的监管理念

问答文件开篇即明确指出，应基于EVs药物设计和工艺特点，参考相关指导原则的质量风险管理理念，科学利用风险评估工具，体现了监管机构对EVs复杂性的深刻理解。EVs并非均质的单一实体，而是一个高度异质性的颗粒群体，其组成、功能和安全性高度依赖于来源细胞、培养条件和制备工艺。僵化地套用小分子药物或传统生物制品的评审标准，既不科学，也不合理。文件这一理念导向，为整个技术体系的建立奠定了正确基础。

（二）质量源于设计（QbD）理念的明确引入

文件在工艺开发部分明确提倡参照ICH Q8等药物研发指南，基于质量源于设计（QbD）理念开展工艺研究。这一要求对EVs药物尤为重要。在我们的研究实践中，细胞培养条件的细微变化——包括培养基成分、传代次数、溶氧水平等——都会显著影响EVs的表面蛋白组成、核酸载荷和生物学活性。QbD理念要求申请人系统理解工艺参数与关键质量属性（CQAs）之间的关联，这将倒逼企业建立更为精细化的工艺理解体系，从而提升整个行业的研发质量。

（三）正交检测方法的强调具有重要实践价值

文件多处强调采用具有不同原理的正交方法开展质量研究，并特别指出避免过度依赖单一分析平台。这一要求与我们多年实践中的深刻体会高度吻合。以颗粒浓度和粒径检测为例，纳米颗粒跟踪分析（NTA）、纳米流式细胞术（nano FCM）和电阻脉冲传感（RPS）各有其适用范围和方法局限性：NTA对小粒径颗粒灵敏度不足，nano FCM在高通量分析中具有优势但受荧光标记效率影响，电阻脉冲传感则对大颗粒和聚集体更为灵敏。任何单一方法都无法全面、准确地描述EVs颗粒群体的真实特征，正交检测是获得可靠数据的必要途径。

（四）对细胞基质稳定性的深入关注

文件对生产用细胞基质的要求详细而系统，特别提出要探索建立细胞库质量与EVs药物关键质量属性（CQAs）的关联评价策略，并关注目的组分在传代过程中的稳定性。这一要求触及了EVs药物批间一致性的核心挑战。在我们的生产实践中，原代供体细胞的传代次数不仅影响细胞自身的生物学特性，更直接决定了所分泌EVs的组成和功能。因此，优先选择细胞表型稳定的细胞并建立与EVs产品质量的量化关联模型，是解决批间差异这一行业痛点的关键所在，文件的这一要求颇具前瞻性。

（一）关于质谱技术在EVs质控中的核心作用

问答文件在成分分析部分列举了液相色谱-串联质谱法（LC-MS/MS）等技术手段，但我认为质谱技术在EVs药物质量控制体系中的作用被低估，其战略地位应当得到更为充分的认识与强调。

EVs的复杂性体现在其携带数千种蛋白质、数百种脂质和多种核酸分子，同时，EV中的蛋白还存在高丰度的磷酸化和糖基化等翻译后修饰，传统的单指标检测方法根本无法全面描述这一复杂体系。质谱技术，特别是基于DIA（数据非依赖性采集）模式的蛋白质组学，可以对EVs的蛋白质组进行深度、无偏倚的定量分析，一次实验即可同时监测数百至数千种蛋白质的丰度变化，同时还能鉴定出蛋白的翻译后修饰情况，是EVs批间一致性评估最有力的工具之一。我们团队的多篇EVs蛋白/修饰蛋白分析和质谱定量工作已经证明（Cell Reports Medicine. 2025; Analytical Chemistry. 2025; The Analyst. 2024; Molecules. 2022 ），DIA蛋白质组学能够精细区分不同来源、不同条件下EVs的分子特征差异，这些方法势必为EVs药物的质量控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信息深度。

此外，基于MRM（多反应监测）和PRM（平行反应监测）模式的靶向质谱方法，可以对EVs中特定蛋白质标志物进行绝对定量，重复性和准确性远优于ELISA等传统方法。我们开发的MRM/PRM质谱技术已成功应用于EVs蛋白和磷酸化蛋白的定量检测（Analytical Chemistry. 2024; Talanta Open. 2025），为功能性标志物的精准监控提供了可靠手段。建议监管机构在后续文件完善过程中，明确鼓励将高分辨质谱技术作为EVs药物表征和批放行检测的核心工具，同时推动相关方法的标准化工作。

（二）关于无动物源成分培养体系的可行性与过渡方案

文件明确提出EVs药物生产全过程建议采用无动物源成分的细胞培养体系，原则上避免使用人血小板裂解液等人源生物添加组分。这一要求的出发点完全正确：动物源性成分引入的外源EVs污染是行业内公认的最大技术挑战之一，也是早期研究结果难以重复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我们必须正视这一要求在实践中面临的巨大挑战。

对于干细胞来源的EVs，完全去除血清或血小板裂解液往往导致细胞状态发生显著变化，进而影响EVs的产量和生物学功能。目前，完全无血清培养体系仍难以维持部分原代细胞系的长期旺盛增殖状态，且商业化无血清培养基的配方复杂，不同批次间性能波动可能引入新的变量。因此，我们建议监管机构在坚持这一方向性原则的同时，为企业提供更为具体的技术指引，包括无血清培养体系转换的评估标准与可比性研究框架；在必须使用人源添加物时关于EVs去除验证的接受标准；以及对于已在含血清条件下开展非临床研究的品种，工艺变更至无血清体系的桥接研究要求。

（三）关于工程化EVs的特殊技术考量

随着工程化改造技术的进步，装载特定分子或表面修饰靶向基团的功能化EVs已成为最具临床转化价值的方向之一。我们团队开发的基于EN144锚定的EVs工程化改造技术（近期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以及表面膜物理装载（Journal of Controlled Release. 2024）和酶修饰技术（Advanced Healthcare Materials. 2024），均代表了这一领域的前沿探索。针对工程化EVs，问答文件提出了一系列有价值的要求，但以下几个层面需要进一步细化：

第一，装载均一性的表征要求。EVs颗粒群体本身就存在异质性，叠加装载效率的不均一，使得功能性EVs的定义和检测变得格外复杂。建议明确要求申请人建立单颗粒水平的装载效率分析方法，如纳米流式技术结合荧光标记，以表征颗粒群体中功能性颗粒的比例分布，而非仅报告总体平均装载率。

第二，工程化修饰对EVs天然功能的影响评估。EVs的靶向修饰和货物装载可能影响其膜完整性、内吞途径和细胞内命运。文件虽提及评估装载工艺对EVs结构和功能的影响，但建议进一步明确评估的具体维度，包括膜流动性变化、内体逃逸效率以及与靶细胞相互作用方式的改变等，这些参数直接关系到药物的最终治疗效果。

第三，制造工艺的可扩展性验证。我们在开发EVs规模化生产平台过程中深刻体会到，小规模制备的成功经验在放大生产时往往面临颠覆性挑战。建议文件针对工程化EVs增设工艺放大可比性研究的要求，并明确关键质量属性在不同规模批次间的可接受差异范围。

（四）关于病毒安全性评估的现实困境与创新路径

问答文件同时指出，EVs的粒径、膜结构等理化性质与病毒等外源因子高度相近，对常规病毒灭活去除工艺耐受性较差，因此建议遵循源头控制原则。这一表述精准地点出了EVs病毒安全性保障的核心矛盾：我们几乎无法用传统的物理化学方法清除EVs制品中的病毒，因为这些方法在消灭病毒的同时，也会摧毁EVs本身。无形中有种“在鸡蛋壳上跳舞”的感觉。

这一客观困境意味着EVs药物的病毒安全性保障必须从终产品清除范式转向全链条预防范式。在这一方向上，以下策略值得监管机构进一步明确指引：一是建立生产用细胞系的深度病毒检测矩阵，涵盖高通量测序（NGS）技术对未知病毒的无偏筛查；二是对来源明确的无血清培养体系进行全面的病毒安全性证明，从根源上减少外源病毒引入的风险；三是探索对EVs具有相对选择性的新型病毒灭活技术，如特定波长的紫外照射参数优化、光化学处理等，并开展专项技术研究以确定可接受的灭活条件。

（一）应明确数字化质量管理体系的建立要求

EVs药物的质量表征数据体量庞大——蛋白质/修饰蛋白组学、脂质组学、RNA测序数据往往以TB计——如何有效管理、分析和利用这些数据，是企业面临的现实挑战。建议后续文件纳入对EVs药物质量数据管理系统的要求，包括数据完整性、可追溯性以及基于机器学习的批间一致性分析工具的应用规范。需要强调的是，为了应对批次数据之间的可比性，我们团队建立了人源细胞EVs的质谱谱图库，为批次间EVs药物质量的稳定性研究打下基础。

（二）参照品建立策略需进一步明确

文件对质量标准和检测方法提出了系统要求，但对参照品（Reference Standard）的建立与使用涉及较少。对于EVs这类高度复杂的生物制品，参照品的建立至关重要，是确保批间检测结果可比性的基础。建议文件明确EVs参照品的建库要求、表征深度、储存条件以及使用期限和替换策略，并探索是否可以建立行业共享的EVs参照品标准物质体系，以降低各企业的研发成本并促进行业间数据的可比性。我们团队也首次提出采用质谱MRM/PRM绝对定量EVs关键蛋白的技术来赋能质控品的评价，并也在积极推进相关标准品的建立。

（三）关于体内命运追踪研究与药学研究的衔接

EVs的体内分布、细胞摄取和胞内命运直接影响其治疗效果，这些特性又与EVs的表面修饰、粒径和膜组成密切相关。建议文件在质量研究部分增加对EVs体内追踪方法的指引，并明确药学研究中体外表征结果与非临床体内行为数据之间的关联性分析要求，以促进结构-活性关系的系统建立。

（四）鼓励建立中国特色的EVs药物标准体系

目前国际上尚无EVs药物的统一监管标准，各主要监管机构（FDA、EMA、CDE）均处于探索阶段。这既是挑战，也是中国的历史机遇。中国拥有全球最活跃的EVs研究群体和最丰富的临床资源，完全有条件和有责任在这一领域提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方案。建议CDE加快推进EVs药物质量评价方法的标准化工作，积极参与国际协调，并支持行业协会和学术机构建立EVs药物标准工作组，为中国企业在国际监管对话中赢得话语权。

《细胞外囊泡药物申报临床试验药学研究的问答文件（征求意见稿）》的发布，是中国EVs药物监管体系建设的重要里程碑。文件以科学务实的态度，系统梳理了临床申报阶段药学研究的核心要求，既为申请人提供了清晰的工作框架，也为审评机构建立了科学的评价基础。

当然，任何一份针对新兴技术领域的监管文件，都不可避免地面临以现有认知描述未来挑战的局限。EVs技术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发展，新的检测技术、制备方法和工程化手段不断涌现，监管框架的持续迭代更新必不可少。文件承诺随着该领域技术的发展与审评认知积累，相关内容将不断修订与更新，体现了监管机构开放包容的态度，令人鼓舞。

作为深耕EVs领域的研究者和创业者，我们深知将一项技术从实验室推向患者床旁的艰辛。科学的监管引导不是束缚，而是为整个行业的高质量发展提供的最重要的公共产品。我们衷心希望产学研医各界能够积极参与本次征求意见，以真知灼见共同完善这份重要文件，让EVs药物能够更安全、更高效地惠及患者。

EVs的时代，正在开启。

（文章经过AI润色）

张昊博士，南京逸微健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EVLiXiR）联合创始人，CSEV新药研发组联合发起人，东南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南京大学博士后。长期致力于质谱技术与细胞外囊泡（EVs）技术的交叉研究与转化应用，在EVs提取、检测分析和靶向递送领域具有系统性研究积累，已发表EVs诊疗技术相关论文30余篇。其代表性工作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Cell Reports Medicine、Analytical Chemistry、Journal of Controlled Release等国际权威期刊。逸微健华公司已建立基于EN144的靶向递送平台、规模化功能性EVs生产平台及基于高分辨质谱的质控平台，目前拥有治疗帕金森病、脓毒症和耐药菌等多条在研管线。

引用文献：

[1] 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 《细胞外囊泡药物申报临床试验药学研究的问答文件（征求意见稿）》. 2026年5月27日. https://www.cde.org.cn/main/news/viewInfoCommon/10d635c8fe59d1910925c20ca7bb9e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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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Chondrocyte-Targeted Delivery System of Sortase A-Engineered Extracellular Vesicles Silencing MMP13 for Osteoarthritis Therapy. Advanced Healthcare Materials, 2024, e2303510.